我在希腊看了你的电影

  他很自然,在镜头前也不害怕。试过镜,蔡明亮对李康生很满意,可是三天之后就后悔了。小康你自然一点,不要像机器人一样,你转头的时候可不可以眨一下眼睛。蔡明亮忍不住对镜头前的李康生说。可是,导演,我本来就是这样啊。李康生慢吞吞地回答。

  我就不客气了。蔡明亮说。他说服跟他合作多年的演员:来嘛,我们不是在大剧场,是在它底下的小剧场,随便我们怎么玩。

  我∶黑暗的角落

  蔡明亮经常从李康生的身上看到自己的父亲。在《只有你我的沙漠》中,李康生时而演自己,时而演蔡明亮的父亲。为此,他剃了光头,扎上白布围裙,在舞台正中的巨大面板上倾倒一袋面粉,同时听周璇的老歌。

  《青少年哪吒》入围东京影展,颁奖人是张国荣,张国荣私下提醒蔡明亮:你以后应该多用陈昭荣,少用李康生。《洞》到韩国釜山,热情的观众对蔡明亮说:李康生我们已经看腻了,你现在完全有能力换刘德华。蔡明亮回答:刘德华是你的偶像,李康生是我的偶像。全场哗然。

  父亲杀鸡的动作,给少年蔡明亮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对他来说,其中隐藏着生命的大秘密。那是善是恶?是身不由己还是主动选择?杀鸡的人是否跟鸡同样命运?

  回到父母兄妹身边的蔡明亮好像回到异国,每天花大量时间幻想跟外公一起隐居,像连续剧一样有各种各样的细节,还掉眼泪。因为是转校生,在学校里同学排斥,被取了青脸鸟的绰号,意思是脸很臭,不爱理人,慢慢地,除了一个姓沈的同学,全班人都不跟他讲话,蔡明亮反而有更多的时间体会独处的快乐。

  从海里捕回来的鱼总是会死,李康生在舞台上细致地描述如何解剖鱼的尸体,做成料理。然后两手猩红地为鱼跳起招魂的舞蹈,把象征鱼的模型一个一个地摆在面板上,为它们念起波罗蜜心经。最后,他走进鱼缸,以卧佛的姿态跟鱼共处一隅。(《只有你》剧组/供图)

  成了电影导演之后,蔡明亮经常被兄妹告诫:不要把《爱情万岁》带回家,《河流》和《洞》连提都不要提。2011年春节,出家的妹妹郑重地对他说:哥,你能不能听我一句劝,不要再拍那么黑暗的电影了。蔡明亮想了想说,我拍的不是黑暗,而是黑暗的角落。

  后来蔡明亮还是知道了那一场的确切票房。几天之后,一位英国记者对他说:蔡明亮,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在希腊看了你的电影,连我在内只有5个观众。但是我们很快乐,看到一半,我们就开始冲着屏幕叫骂:怎么这么慢?这是什么破电影?放映机坏了吗?

  很多人说我和小康是一对,这太把人看低了,人的情感是很复杂的,不一定有某种关系,它就是命运的安排。提到李康生,蔡明亮的话滔滔不绝,甚至主动把话锋转到和李康生的关系上。

  台北国家戏剧院计划在今后几年每年推出一部独角戏,开篇之作请蔡明亮完成蔡明亮在大学学的是戏剧,早年曾是台北实验剧场的干将之一;他的电影不管由几个演员演,对手戏都非常罕见。

  老歌、味道、红土,都是蔡明亮刻意使用的战斗性元素,用以对抗时代的浅薄。我们跟土的距离已经非常遥远,甚至有人不知道土,就像狗不知道草是什么。以前狗生病了会自己去吃草,现在只会看兽医,没有自我治疗。但其实真正的治疗是大地给你的。蔡明亮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虽然三出戏都冠以《只有你》的名字,但在内在的人称指向上,还是略有区格。李康生跟蔡明亮的关系最为近厚,蔡明亮把他看作我;陆奕静是你;杨贵媚是她。分开来看,三出戏是三个人的静默或独语,合起来其中有我、有你,也有她(他)。

  蔡明亮对父亲的记忆跟周璇的老歌联系在一起。在马来西亚乡下,蔡明亮父亲经营面摊、养鸡、种胡椒,每当收音机里传来周璇的歌声,平时沉默寡言的汉子就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燃起一根烟,或嚼上一口黄油,呷一大口浓咖啡。

  我在拍电影的时候,特别喜欢拍人独处。慢慢越来越可以走到人的内在,人最不敢面对的东西。蔡明亮说。

  某种程度上,把蔡明亮从一个剧情片导演变成一个闷片导演的人就是李康生。在认识李康生之前,蔡明亮作为编剧写过《不了情》,作为导演拍过《小市民的天空》,都有不俗的收视率。

  老歌是三出独角戏里无所不在的元素。周璇、白光、李香兰或甜美圆润或奢华沧桑的歌声时不时从收音机里飘出,而收音机就坐落在用土堆成的桌子上。不止桌子,整个舞台都被台湾特有的红土覆盖,马桶坐落在土堆上,一个高而平的土台铺上床单就是床,让人难免联想起:人生的一半是埋在土里的。可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嗅觉立刻被空气中弥漫的咖啡味道或者艾草薰香填满。

  在电影里经常独自沉默的李康生在舞台上突然滔滔不绝起来:不拍戏的时候,他喜欢潜入深海,独自一人在海底看色彩斑斓的鱼从身边游过,尽管被某些海底动物咬一口不是闹着玩的事情。捕到的鱼被他带回家里,为了让它们活得久一点,要经常去海边提海水,换到鱼缸中。可是鱼还是会死。

  在蔡明亮的生活经验里,台北这样的地下通道随处可见。因为私车的普及,城市重新规划、老街区的衰落,很多曾经被频密使用的地下通道变成了城市的盲肠,尽管隔着一层土的地方就是车水马龙的大都会。

  蔡明亮能够看到这些别人看不到的角落,跟他儿时的经历不无关系。父母生了7个小孩,排行老三的蔡明亮从三岁起就跟外公外婆住在一起。两个老人家喜欢看广东大戏和电影,每次都是外公把蔡明亮背到剧院,散场再把他背回来。睡觉,爷孙两个必定手拉着手。从小学一年级到四年级,蔡明亮的作业都是由外公做的,父亲看他成绩烂得不行,五年级把他接回家。

上一页 12 下一页

  黑暗的角落存在于人的内心,脆弱、纠结的欲望、复杂的人性人的品质好不好全在内心黑暗的部分,你愿不愿意正视它,接受它。蔡明亮说。他相信,城市跟人一样,一个城市善良与否是被它最黑暗的角落决定的。我天生爱看黑暗的东西,也自然觉得应该给别人看到。

  父亲的很多举动也让儿子回味多年。八岁时,蔡明亮被带去拔牙,在医院飞跑,父亲把他捉住,扭送给医生,走出医院,给他买了满满一袋金鱼。家里养的鸡闹鸡瘟,全家人天天吃瘟鸡,坐月子的母亲也不例外。父亲一步一步走向鸡竂,抓起一只鸡,在脖子处一拧,把它掼在地上,又去抓另一只。

  那天收工之后,蔡明亮一直琢磨李康生的话。我们有时候会被训练到以为一种节奏是有力量的,以为一种造型是比较帅的。思索之后,蔡明亮决定顺着李康生的节奏走,不只顺着他,也顺着所有的演员。去找他们平常的样子、平常的节奏。蔡氏独有的镜头美学就此发轫。

  蔡明亮1957年出生,那一年周璇去世,但直到他的少年时代,周璇的老歌仍然是马来西亚华侨社区挥之不去的声音,电台天天都在放,一家比一家声音大,唯恐盖不住邻人的收音机。蔡明亮并不喜欢周璇,时代的本能,让少年也能觉察出周璇那尖细的嗓音已经过时。成年以后,周璇尖细的歌声却不断回到他的记忆里。他甚至庆幸儿时东南亚一带的流行文化不像后来替换得那么快,那是父辈用以纾解乡愁的媒介。

  戏就从这些日常闲聊中一点一点磨出来。按照常理,一出独角戏的主角或者是我或者是他(她),蔡明亮的三出独角戏却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只有你》那是1930、1940年代红遍中国的女歌手李香兰一阕老歌的歌名。

  蔡明亮希望用天马行空的方式表现他的御用演员们日常的一面。排戏从一对一的聊天开始。李康生说他喜欢养海鱼,为了让鱼适应新的生活,还要定时去提海水给鱼缸换水;陆奕静在拍片之余是咖啡店的老板,喜欢把咖啡豆放在掌心,一粒一粒精挑细选,一直挑到肩膀和颈椎酸痛;杨贵媚抱怨她在家里其实没什么自我,至今跟父母生活在一起,在外面拍了有暴露镜头的片子,也不敢跟父母说。

  一部、两部、三部以李康生为主角的电影拍下来,反对的声音来了。蔡明亮完全不为所动。

  除了小娟的歌声天上的星星为何像人群一样拥挤/地上的人们为何又像星星一样疏远固定出现在每出独角戏的开头,三出戏共有的元素还包括一条地下通道。在各自的故事里,陆奕静、杨贵媚、李康生在一条地下通道缓缓走过的视频都会被投放在舞台的背景墙上。他们的步履之慢让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分辨不清他们是在走近还是走远。

  《爱情万岁》在希腊参加影展,策展人特意在影院门口等蔡明亮,等他一到,就拉他去吃东西。蔡明亮有点迷惑:不进去跟观众见面吗?不用了,观众很少,你会很生气还能少到哪里去?我又不是没见过。蔡明亮执意要进去,最终被对方拦住。

  门可罗雀的放映厅、观众中途退场、嘘声、哄笑,蔡明亮早就安之若素,如果我还计较这些,我真是白做了那些电影。然而,2011年10月底到11月初,他导演的三出独角戏在台北国家戏剧院实验剧场上演,蔡明亮感受到了被理解的快乐。演员还是蔡氏电影里已经看腻的杨贵媚、李康生、陆奕静;台词仍旧没有几句,演员在长达七八分钟的时间里只有静卧、静坐或者咀嚼吞咽一个动作。每场将近两个小时的戏码结束,迟疑一两秒,黝黑的剧场都会被持久而笃定的掌声填满。

  1990年代,青少年犯罪现象在台湾日益严重,蔡明亮应邀拍摄以青少年犯罪为题材的单元剧《小孩》。他要寻找一个看上去不像会勒索别人的少年犯,几经辗转找到了正在西门町打电子游戏的李康生。

  在剧场,蔡明亮收获到了他在电影院从来没有收获的掌声。尽管得过许多大奖,蔡明亮从一线电影观众那里得到的通常是冷遇。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