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谦慎教授是中国读者最为熟悉的艺术史学者之一

  辞别执教18年的美国波士顿大学艺术史系,2015年6月29日,著名艺术史学者白谦慎教授正式入职浙江大学。从此,他将作为浙江大学文科领军人才,以文化遗产研究院教授的身份,与已有专家一起为浙大艺术史学科建设而努力。

  在全球艺术史领域,白谦慎教授是中国读者最为熟悉的艺术史学者之一,很多人书架上都有他的《傅山的世界》,并歆羡他与张充和、王方宇先生之间的亲密交往,和他那一手典雅的小楷。他的突然回国,有太多人问:为什么?

  报到那天,简简单单的行李,也没有什么特别仪式,白教授低调住进了浙大紫金港校区内的职工宿舍。七月的晴天,小区道路上是起劲的知了和慵懒的猫咪,从此,每天中午和晚间的两个饭点,你可以在浙大食堂里看见身着格子衬衫和球鞋的白教授。

  这就是白谦慎计划中回国后的生活宅在校园里,做研究带学生。写过《傅山的交往和应酬》的他,深知国内人情负担之耗时之沉重,学校的围墙算是他的一种态度,也回答了大家关心的为什么。

  我是一个读书人、教书人,回来就是一个学术宅男。在尚未来得及整理完毕的浙大宿舍里,白教授接受了回国后的首次专访。如果说闲暇时刻还有一点小小的愿望,那就是希望能和国内写字画画的朋友,分享这点自娱的乐趣。

  记:大家都在问,为什么您愿意告别美国波士顿大学的终身教职回国?

  白:很多人对我回国不太理解。第一,你在外面挺好的;第二:我会写字,有人说白谦慎回国是不是来卖字的?其实这完全是误解,我回来就是为了更好地做学术研究。

  我在美国的教学任务比较重,但现在国内的学术事务越来越忙,我也得回来,但来回一趟近三十个小时很耗时,很多活动又不在美国假期,不太方便。

  其次,美国的中国艺术史活动少于国内,毕竟这不是那边的主流文化,圈子也相对小。我的活动算是比较多,但国内国外两个战场跑也不是长久之计。另外,我还是有一种情结,希望为祖国的文化事业做点贡献。

  学术是促成我最后决定辞职的主要原因,为了保持和西方学术界的联系,我辞职后还是保留了退休教授的位置,可以继续利用波士顿大学和哈佛大学的学术资源。所以,我只是把主战场从美国转移到了中国,但和欧美、日本、港台学术界的联系仍然很密切,这是没办法割断的。

  记:很多学校都想请您回来吧?浙大是怎么打动您的?

  白:两年以前,浙大的缪哲教授就邀请我了,我们比较熟,他也比较了解西方的情况,熟悉我的状况和研究。但当时我没同意。

  一年半之前,南方某大学邀请我担任该校艺术学院院长,我动心过。因为我一直想着晚年早点回中国来,我喜欢写字,美国没什么人写字,写字画画的朋友都在国内。不过最后我还是谢绝了,因为这所学校希望我当院领导,行政工作比较多,我这个人还是比较适合当纯粹的学者。

  去年夏天,我开始认真考虑回国,因为近年中国的学术活动越来越多,我精力难以分配。打个比方,就学术写作而言,我中英文论文都写,最初是七成英文三成中文,后来对半开,到去年大概是三成英文七成中文。国内我还带了几个年轻人,我的老母亲也在国内,综合考虑之后,我觉得主战场的转移是需要的。未来我的写作安排可能就是两成英文八成中文,我会继续用英文写作,也会继续参加英语学界的活动,因为那边的学术有很好的传统和氛围,学者们很严肃专业,在思想上是启发我的一个重要源头。

  去年10月底参加浙大举办的宋画会议期间,我见到了林建华校长、主管文科的罗卫东副校长,和文化遗产研究院的人员有了直接的接触,参观了正在建设的博物馆,对学校发展艺术史的计划也有了进一步了解,文化遗产研究院的学术氛围,团队的合作精神,博物馆的发展规划、校园的环境都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所以宋画会议结束后,引进工作就启动了。

  我对浙大的安排很满意,现在的住处附近吃饭购物都很方便。我妻子半个月以后就过来,以后我就是一个在家呆着的宅男学术宅男(笑)。今后除了去上海、北京、苏州的图书馆查找资料,其余时候基本不出去,就在杭州写作。也不大会去市里,因为来回要一个多钟头,时间很宝贵,毕竟我年纪也不小了,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

  我现在正在研究晚清名宦、收藏家吴大澂,
95%以上的信札、日记、题跋等稿本文献都在国内,量非常大。过去都是利用寒暑假回国的时候到图书馆和博物馆阅读,时间有限,现在回国了,就方便多了。

  记:知道您回国,会有非常多的人想来拜访您。

  白:我还没有通知国内的许多朋友,中国的好处是人情社会,大家互相关心帮助,但是我在西方过惯了,生活比较独立,和朋友们一个礼拜聚一次,平常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在家里面读书。

  我曾出版过一本小书叫《傅山的交往和应酬》,对此我是有感而发的,中国人的应酬比较多,出了名的人更多。我们本来是个农业社会,和周边国家相比,文明程度比较高,所以过去生活悠闲点也能够理解。但现在,外部竞争很强。人文学科的研究也越来越专门和细致了,在这种情况下,时间投入非常重要。如果我能处理好应酬的问题,那么在中国的研究时间是多于在美国的。我非常感谢浙大,给我安排的教学任务不重。

  记:来浙大后学术上您有什么计划?

  白:第一,作为一个学者,我的重心一定是研究工作。浙大给我的待遇按照中国的文科教授标准来说,是相当优厚的。我怎能不努力工作呢?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我对自己的研究工作有把握,哪些文章要写,都有计划。我还要再出一本英文著作,而且必须是由西方重要的大学出版社,我的第一本书是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希望这本也是。对此我有信心。

  我开始关注和着手研究吴大澂已经超过二十年了,最初的阶段进度很慢,除了有傅山的研究在进行外,当时国内的资料公布的也不多。这几年情况有很大的变化,进度快多了。但是还要多久能完成,说不准,因为越做越大,越来越详细。我最近写了一篇近三万字的长文,讨论晚清文物市场和官员收藏活动,9月会在台北故宫院刊纪念故宫成立90周年的专辑中发表。我的好几篇文章稍做补充便可以做成一本小书。这个研究项目目前还在不断推进;

  第二,参加艺术史的学科建设和带好研究生。艺术史在中国还是很年轻的学科,我在西方从事艺术史研究已有二十多年,教授也当了二十年(在去波士顿大学之前,我在西密歇根大学也教过两年艺术史),所以熟悉西方艺术史学科的情况。至于带研究生,则有名额限制,我听从学校安排。我年纪也不小了,希望能在退休之前认真地带几个学生,不但希望他们能做好研究工作,学风也要好;

  第三,帮助浙大文科加强和海内外的学术联系。我在波士顿大学有18年的教书经历,未来依然会和学校保持密切联系;另外,我和美国的博物馆、学者关系很深厚,和欧洲、日本、港台学者的联系也密切。我会参与浙大的国际学术交流,提高浙大的文科在国际舞台上的能见度,引荐海外学者,帮助年轻学者出去访问、进修;

  最后,浙大艺术与考古博物馆的工作。浙大正在建造一个艺术史教学博物馆,很巧,馆长助理正是我以前在波士顿大学的学生。博物馆建成后,我会协助他们加强和国外博物馆的联系。我和一些私人收藏家、基金会的关系也不错,希望可以帮助浙大博物馆在策展,建立收藏等方面做些工作。

  这是目前的计划。我想,只要能得到大家的支持,齐心协力,大部分的目标是能够实现的。

  记:您谈到了学风,很多人希望您回来可以给国内艺术史研究带来新的气象。

  白:再能干的人,能力和作用都会有极限。我只能保证,管好自己,管好自己的学生。目前中国的学风比较浮躁,这是社会大环境的问题,不光是学术界,也不是我一个读书人就能改变的。在这种情况下,你自己要有所坚持,学术风气越不好,你的坚持也就越难能可贵。有人认为这很难,我觉得不难,难不难就在于你愿不愿意放下名利二字。我常说,现在是中国人日子最好过的时代,也是做研究条件最好的年代,但恰恰又是学术做得不那么好的时代,做不好只能怪你自己。外在的干扰有吗?当然有,比如说一些不合理的规定,不负责任的老师等等。但是,只要有心,有坚持,在有外在干扰的情况下也能做出一些成绩。

  所以,坚持,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就是一念之差看你愿不愿意有所舍,敢不敢得罪人,我既愿意有所舍,也不怕得罪人。你在推掉一些应酬时,有时是会得罪人的,但是,只要你自己觉得问心无愧,不怕别人不带你玩,有什么不可以做到呢?今后如有年轻人当我的学生,只要你专心学习,不需要你给老师干什么事,不需要你给师母干什么事,老师也不找你办事,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学习上,把研究搞好,如此而已。这事够简单的吧?

  我们把自己定位在做一个比较纯正的读书人、教书人,就是要回归做人做事最简单也最基本的方式干一个读书人的本分之事。

  有人说,因为你在美国才没受污染,我想在中国我一样不受污染。这跟我的家庭很有关系,我们家里都是这样的人。当然,很多前辈也是表率。我和浙大签的合同是七年,七年后,大家可以来检验,我这七年是在认认真真地教书、研究,还是在混,为自己的名利奔走。信不信,走着瞧。

  记:您回国前几天,张充和先生刚刚去世了,您是因为她进入艺术史领域的,能和我们谈谈她吗?

  白:她99岁、100岁和101岁生日时,都开了生日party,我都参加了。今年没开生日会,因为她躺在床上了。她虽然有些疾病,但去世主要不是因为生病,而是人老了,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去世的前两个周末,我都去看她了,先是6月5日,接到她身边的人的电话说情况不大好,我和妻子马上开车赶过去(单程两个多小时),当时她还是有意识的,我说,我是小白,来看你了。她说,哦,小白,小白。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清醒,还是一种临时的反应。13日又去看她了。
四天后她就去世了。她的追思会在7月18日,我在国内不能参加,但我写了追思短文,请朋友代我在会上发言。

  

  记:张充和先生去世后,国内的网友不仅追念她,也在追念那个时代。

  白:现在有民国热,她1934年就上了北大,当时上北大的女性很少。加上她的家世,她的老师,她的姐姐和弟弟姐姐都嫁了有名的人,弟弟又很有成就,围绕着她的东西比较多。不过国内关于她的报道,错误也很多。

  我们之间完全是因为书法结缘的,认识她是很自然的事。1988年我去华盛顿拜访鉴定学专家、弗利尔美术馆东方部主任傅申先生,当时拿了一幅自己觉得还可以的作品给傅先生看,他看完以后很客气地说,也要给我看一个人的作品耶鲁大学梅花展图录上张充和的书法,看后很佩服。那时我在罗格斯大学东亚系教书法赚些生活费,系里有个李培德教授,说他的干妈字写得很好,结果他的干妈就是张充和先生。

  1989年3月15日,我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见到了张充和先生,很谈得来。同年9月4日,第一次去她家里拜访。她让我为她摹刻一方她遗失的乔大壮先生为她刻的印,我刻好后,她很满意。10月13日她提出推荐我去耶鲁大学跟班宗华先生读艺术史。10月26日晚上,她两次打来电话询问我上学的事情,非常热心。

  因为有张充和先生和其他老师的大力推荐,我在1990年秋进入耶鲁大学读书,从那时起,我们的交往就多了起来,因为她就住在耶鲁附近。早年我一直没有透露是她推荐我去的耶鲁,因为她说她在耶鲁教了25年的书,只推荐了我一个人上耶鲁,这让我既感幸运,又有压力,怕给她丢脸。一直到《傅山的世界》出版后,有些成绩了,才告诉别人。

  记:最近弗利尔美术馆在举行一个八大山人专题展,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王方宇先生的藏品,他是您去耶鲁的另外一位推荐人。

  白:我很早就知道王方宇先生了,也是因为书法。大约在1985年,他到北大讲学,我的老师袁行霈先生的太太给我一本王方宇作品集,我就和他联系,请他从海外寄点资料。到美国留学后发现,王方宇先生住的地方离我的学校开车就40分钟,就去拜访他。当时我只知道他喜欢书法,搞汉语教学,并不知道他还是个大收藏家。后来接触多了,才知道他是八大山人的重要收藏家和学者。

  巧就巧在,报考耶鲁时我发现王方宇先生和班宗华先生是老朋友。而且,就在那一年,两位先生正在为耶鲁大学美术馆筹办一个八大山人艺术展。当时王方宇先生对我已经比较了解了,就给我写了推荐信。我刚到耶鲁,那个展览就开幕了。之后,我还上了班宗华先生的一个关于八大山人的讨论班。其实,我最早写的两篇艺术史论文都是关于八大山人的,一篇是《八大山人花押十有三月考释》,得到了王方宇先生的肯定;另外一篇是关于八大山人晚年书风的。

  王方宇先生对八大山人的研究非常细致,对我影响很大。我一直认为做艺术史要具体细致,做一个人的研究,前提就是非常熟悉这个人他的生活、作品、人生经历、朋友等等。所以我研究的人很少,八大山人我也下过一些功夫。

  记:您最主要的研究,是关于清代的傅山和吴大澂。如果从一个历史的角度去观察,您怎么看当下的中国书法之变?
比如说,现在有中国书法家的创作越来越靠近当代艺术,您是研究传统书法的,有自己的态度,但是在一次访谈中,您对蔡国强、徐冰在当代艺术创作中使用中国符号,表现出了包容的态度。

  白:现在是一个自觉地追求创新的时代。有的时候,变是有意识地追求风格;但有的时候,无意也能形成自己的风格。李安导演最近有个访谈,他说他从来不刻意营造自己的风格。因为刻意追求某种风格以后,这追求就成了魔障。

  但我也不反对有意识地追求风格。有很多问题,我都会比较慎重地评论,因为自己没完全思考清楚,不能随便对别人作评价,还要观察。比方说,日本的前卫书法,井上有一、手岛右卿这些人,很多都是有意识地追求风格。我很早就讲他们做得很好。

  所以,什么东西都因人而异,要具体来看,不能一概而论。在同一个标签下,有的人做好了,有的人没做好,不能拿一个做得不好的来否定这个标签,也不能拿一个做得好的来代表这个标签。

  现在中国书法的氛围和晚明差不多,自主意识比较强,新的东西多。有些年轻人起步高,水平也好,问题就在于出名后就开始大量卖字,这样走不远。相比较而言,贫穷过的那代人,更容易功利性多一点。现在我遇到的一些年轻人,没那么功利了,可以好好做学问。我觉得以后不单是艺术史,整个文科的风气都可能变好。

  记:您的书法老师章汝奭先生,也是一个不求功利的人。

  白:
是的。1970年代后期,我经友人介绍成为他的学生。章老师是苏州人,但在北京长大,父亲章佩乙曾任《申报》主笔,是民国时期的重要收藏家。章老师退休前是上海外贸学院的教授,少年时曾有过扎实的旧学训练,中英文都很好,如今海上的收藏家还常请他在古书画上题跋。他基本不参加书法界的活动。多年前,他对我说过一句我一直铭记在心的话:我章汝奭从来不混!不混二字真是掷地有声!章老师对我的影响不光是在艺术上的,他特立独行的品格对我更是表率。简单地说,就是要靠自己认认真真的努力来立足社会,不做吹牛拍马、投机钻营之事。

  记:回国后有时间经常写书法吗?有办展览的计划吗?

  白:现在学术研究还比较忙,希望空一些有时间多练字。我没有办大展览的欲望,也没有精力。60岁的时候,我的学生们想给我办个展览,我谢绝了。目前,首要的工作还是学术研究,书法对我来说就是业余爱好吧。

  白谦慎

  1955年4月生于天津,祖籍福建安溪,在上海接受小学与中学教育。

  1978年考入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1982年毕业后留校任教。1986赴美国罗格斯大学留学,1990年获比较政治硕士后,至耶鲁大学攻读艺术史博士,师从著名美术史家班宗华教授,1996年获博士。1999-2000年为盖梯基金会博士后。1997-2015年任教于波士顿大学艺术史系,2004年获终身教席。2002年春任哈佛大学艺术史系客座教授。2015年由浙江大学以文科领军人才引进。

  主要中英文著作有《傅山的世界:十七世纪中国书法的嬗变》、《天倪王方宇、沈慧藏八大山人书画》(与人合作)、《傅山的交往和应酬艺术社会史的一项个案研究》、《与古为徒和娟娟发屋关于书法经典问题的思考》、《白谦慎书法论文选》、《吴大澂和他的拓工》。部分论著被翻译成日文和韩文,在日本和韩国的权威艺术史杂志发表。2004年在美获古根汉研究大奖,2011年获美国国家人文基金会研究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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