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设计理论研究能恢复、发展到今天能与美术理论相并列

  近日,笔者以专业教师身份参加了学院图书馆的选书工作,到广州最大的实体书店广州购书中心现场挑书。进到书海,直奔主题,可在三楼美术图书专区,却找不到我要找的设计理论类书籍。设计的书很多,都依建筑、展示、产品、平面、广告等各门类设计分别陈列,大多图片丰富、装帧精美、全彩印刷却非我所欲也。便只好求助工作人员:是否有设计理论专柜?他指向最里面角落:不就在那吗?果然,标着设计理论的书架就藏在那儿,只有一排!旁边两排书架标着建筑理论,而面对专区入口的整面墙,一溜书架全是美术理论,共有13排!

  1∶13,这就是设计理论与美术理论书籍数量上的对比,当然导致结果的原因很复杂,一时难以厘清,况且以一个城市一个书店在一个时间点上的数据,也不足以得出什么结论。

  考虑到三十多年前,对设计这个词还需激烈争辩,从技术美学到实用(商业)美术到工艺美术,甚至还有迪扎因的奇怪音译,历经各种正名运动;更不要说对这个学科的基本框架、逻辑原理、知识体系达成统一。在完全白手起家的状态下,中国的设计理论研究能恢复、发展到今天能与美术理论相并列,并在2011年国家学位委员会和教育部公布的新学科目录中,设计学能和美术学一起成为一级学科。从最初连自我认知都模糊不清,到今天被学界、国家和社会清晰认可,本身就说明了设计学科研究的飞跃。

  这段进程的前二十年,由于设计实践率先在中国高歌猛进,设计理论只是自然但又不自觉地受到影响而缓慢发展,甚至轻易被掩盖,毕竟无论名利与机会,实践设计比研究理论都更诱人。最近这十年,才真正是中国设计理论研究发展的黄金时期,一方面设计实践越来越需要理论的跟进与提炼,另一方面则是设计教育的爆发,特别是后者极大刺激了设计理论和研究,起码队伍日益壮大,尤其以研究型为培养目标的博士、硕士高学历人才的扩编最明显。再从大美术的视野看,设计理论研究正成为中国美术理论研究的一个全新且快速的增长点,丰富了新时期美术的内涵,拓展了美术的外延,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但如此悬殊的1∶13,还是提醒人们注意到中国设计理论研究在快速发展中依然存在的问题:如果说书籍出版是设计研究成果化的重要指标,仅从数量上看,相比于美术理论成果的丰富多样,设计研究还是单薄稀少,说明中国设计实践和设计教育存在虚热症状,研究基础还有待夯实,否则不仅后继乏力,更遑论走出自己的一条路。

  站在唯一的设计理论书架下,笔者又进一步对其进行内容分析。估算下总计近一百本书籍,有译著,但更多的是专著,有好些还已面世多年:比如尹定邦主编的《白马设计丛书》中的《设计学概论》,2004年初版后又经再版修订;李砚祖、王明旨主编的全国高等院校设计艺术系列教材;还有滕守尧主编的美学设计艺术教育丛书系列译著和袁熙旸等主编的设计史与物质文化译丛,这都是经得起时间检验,可称得上中国设计理论研究阶段性的经典之作(当然还有更多或因无货或因售罄而未能陈列在这排有限的书架上)。但总体来看整排书架缺乏新作,让这些老面孔略显寂寥,只能呆在角落里。

  浏览下书名,会发现架上设计史、设计概论较多,这两类书约占到整个书架书目的一半,多冠以某类教材的名义,选题重复现象比较突出;书中内容也多资料罗列,出处又都类似,同质化明显,缺乏作者的研究贡献。在笔者看来,热衷于出教材、重复建设出教材,应是当前中国设计理论研究中的一个尖锐问题:教材建设固然是学科研究的要务,但作为有着特殊用途的理论成果,教材更要求其内容的成熟、稳定、严谨与标准化,须经过时间和教学实践的认证,并不断修编,不能把教师的课堂讲义扩充一下就算教材。而且,只有以丰富多样的研究成果为前提,方能为教材的编撰提供充足资源,研究为先教学在后,才符合科学规律而非相反。这股教材热再次证明,十年来大跃进的设计教育的确值得反思。

  学科的理论建设,需完成从具体到抽象的概括,从个性到共性的归纳,从现象到规律的梳理;特别是设计学,门类多外延广,加之实践又在不断推陈出新,更要求研究能及时跟进,做好总结与提炼。但通过翻阅这排设计理论书籍的粗浅理解及个人过往的阅读经验,笔者隐约发现,中国设计的理论研究有两个极端方向:要么是下里巴人过于具象即从很技术很物质的层面来理解设计,局限于具体的媒介或功能载体(比如产品、环境、广告、插画、包装等)、特定的风格表现(比如现代主义、后现代风格等),甚至是工具化的操作导向。要么是阳春白雪过于抽象从政治经济学、后现代主义、消费文化、符号语义等哲学高度来进行具批判意识的评述,钻入象牙塔内做纯粹思辨。但作为以创造性解决问题为对象的学科,设计的研究需在两者之间找到第三条道路,既跳脱具体形制与技术的束缚,又不堕入虚无缥缈的空泛议论,比如对创意规律的研究,这不仅是设计的核心和基本,也是不同门类设计的共同问题,尤其对中国设计的实践有直接帮助。可惜这样的成果却不多见。

  在理论建设中,译著有着重要价值;尤其对后发的中国设计及其研究来说,尽可能拿来主义,让中国设计研究更快地缩短差距,抄捷径后来居上;但若没有认真老实的学习精神,拿来就变成了急功近利。某些设计理论的中译本诚意欠奉、质量欠佳,比如一本日文原著的《视觉传达设计史》,语句翻译不通顺不说,对设计史中极为重要的人物,译者也不考证,随意马虎,比如保罗兰德被换了名字叫颇尔兰德,完全是外行翻译。而类似这样的译著近年来愈发频繁,值得警惕。

  理论与学术研究必须严肃,只要有品质的精品力作,数量少倒可忽略不计,绝不能滥竽充数。毕竟,理论研究体现的是学风,
这才是真正制约中国设计未来向前发展的短板。

  然而更加有趣的是,虽然笔者在美术区发现的设计理论的书籍不多,但在社科部,特别是在经济学理论、产业经济、企业管理、创新管理、市场营销、品牌广告、创业管理等学科的书架上,却可以找到越来越多与设计相关甚至专以设计为题的书籍,至于解密苹果、创新三星等探讨设计与商业关系的案例书,那更是足以单独摆满了一排书架一方面在商业知识领域,设计广受欢迎;一方面在美术板块,设计却仅停留于作品层面,设计理论更颇为冷清;这其中,应能让人体会到中国设计,特别是中国设计理论研究未来发展的去向。

  首先,设计是商业、产业体系的一环,只有置于这样的平台和系统中,设计才能最大化地实现其效能和价值;局限于美术的狭隘井底,会束缚设计和设计研究发展的手脚;从商学、经济学、管理学、传播学等更多元的角度来发展设计理论,既有利于揭示设计的本质规律,也让设计获得更丰富的与市场、产业及社会对话的管道和术语,提升设计的层次。正如当下的设计实践日益依靠跨专业团队的整合优势,设计理论研究也需要开放边界;从这个角度来看,笔者觉得前述1∶13的悬殊该是个好现象,意味着越来越多的设计研究正跳出美术的框框,进入到更广阔的世界。

  其次,设计是解决问题的艺术,而解决问题是人的本能,不是只为部分人拥有的专业,所以设计其实应是所有人(无论经济人、管理人、投资人、社会人)的基本素质,设计教育应被纳入人的素质教育之中,透过设计的思维、方法论、创意实践,以问题为导向的探索,以解决为实效评价,以方案优选为工作逻辑,以团队合作为组织形态能更针对性地发展和培养人之心智、情商及其他能力(如财商)。笔者注意到近年来国外的设计研究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像《设计心理学》、《像设计师一样思考》、《设计师式认知》这样的成果,将设计作为一种人类智能、意识素养和软资源来看待,这对中国设计研究实在是一个很大的启发,足以为中国设计实践开拓更广阔的应用,比如社会领域和教育事业。

  与主张个性表达的美术不同,关系才是设计的本质,强调与生产、消费、管理乃至社会的联系,这种联系越广泛、越紧密、越浓厚、越频繁,其价值与利益就越大。因此,当笔者发现能从越来越多不是贴着设计理论的书架上找到有关设计的书籍,这本身就最好地说明了中国设计研究的发展与进步,尽管这些书仍然是译著较多。

  行文至此,再次回看近十年来中国设计理论研究反思这个题目,及上述这些充满个人观感的文字,只觉得笔者不过在蜻蜓点水,希望读者读完不会觉得是盲人摸象就好,如能若有所思更是荣幸,让我们一起继续关注依然年轻的中国设计理论的研究与探索。

  钱磊 博士、广州美术学院副教授

  (本文原载《美术观察》2013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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