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毕业季

  在我印象中,苏新平老师是一匹草原上迎着风的瘦马,永远都是一个黑黑的剪影。对即将离开学校的毕业生,他说:我经常说,你们一旦选择了艺术之路,其实就选择了苦难。所谓苦难,从世俗角度来讲,意味着孤独。因为你要独立面对世界,质疑自我,质疑现实,自我追问。然而,从艺术家角度讲,却是快乐和享受。

  采访时间:2015年6月12日 采访地点:中央美术学院

  记者:请苏老师先谈谈今年的毕业季吧。

  苏新平:今年毕业季的开幕仪式比较隆重,最初的目的是要凝聚人心。从长远来看,应该逐渐淡化仪式,因为教学本身就是非常朴实的一个事情。开展毕业季的目的主要是通过整体呈现达到开放的互动与交流。所以,未来的毕业季肯定是要回到日常的朴素状态。

  为什么开展毕业季,一是因为咱们过去积累下来的一些问题。教育改革的结果,导致学生人数在不断增加,尤其是美院至搬迁花家地以后,尽管展览场地扩大了许多,但仍无法满足快速增长的学生数量,所以毕业作品难以同时段全部展览。而与此同时,学生希望毕业时能够展出更多的作品,体现出整体的面貌,社会也希望全面了解美院教学和毕业生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这才提出毕业季的概念,通过毕业季,让学生有一个充分展示自己的舞台,社会也能够全面了解美院的教学现状。

  记者:这次同时展出,反响确实是特别好。昨天我们采访了城市设计学院家居专业的高扬,他说他们突然感觉到回家了那种感觉。社会影响也特别好,很多外面的人都来看。

  苏:毕业季确实也化解了以往毕业展形成的各院系的不平衡状态,比如城市设计学院被边缘化的问题。也许是长期形成的惯性吧,大型教学活动首先考虑的是几个传统老系,无论在展览场地或者是时间段上,都会以他们为主。后面才会考虑到边缘的院系,像城市设计学院,似乎形成定势了,事实上这也是不公平的。这次毕业季把美院所有的院系,放在同一时间段,在场地分配上,我们平等地对待所有专业,新搭建的展馆正好在学校的中心,场地又大,特别适合城设专业,所以给了城市设计学院,没想到成了大家关注的重点,无意中也改变了他们边缘的心态。

  记者:也就是说,学院是考虑到各个院系,尽量平等对待。

  苏:对。

  记者:没有所谓核心院系之分了。

  苏:没有中心和边缘这么一个概念了,从我们的角度讲,必须破除这个概念,当然也没有故意的凸显城市设计学院,只不过他们学生多,作品的量大。比如说产品这一块,放在美术馆,一是放不下,另外也不太适合展出。我们搭建的这个空间特别适合它,既是个展示平台,也跟大家距离更近。因为产品嘛,跟生活的需求有关嘛!

  记者:除了城市设计学院今年有异军突起的感觉,其他各个院系的毕业创作如何?

  苏:整体来讲呢,作品质量比往年有了一个整体的提升,这一点是大家所反映出来,也是我个人感受到的。但特别突出的,今年并不多。

  记者:如何判断?

  苏:一般我们评判艺术,有几个标准。首先难度,就是你的时间的投入,包括制作的难度,包括知识、技能体现的难度等等。再有就是独特性,所谓独特性,一定是一个人的独立的状态,包括个人的独特的艺术的思想、观念和艺术语言。这是一个对艺术家的要求。既然是评判嘛,对学生也是这个要求。最后一点是完成度,这里不仅仅是指作品的完整性,更多的是指作品意识和视觉效果,这与修养和敏感度是有关系的。

  记者:你认为毕业创作在一个艺术家的成长过程中,它的重要性,或者它的位置应该是什么样?

  苏:在传统的看法上,很多人会觉得它特别重要。但从我个人角度讲,毕业创作仅仅是知识学习和技能学习,包括思想意识形成过程的具体呈现,仍然是学习阶段的体现,不能把它拔得太高。本科阶段主要是知识和技能的学习,人文领域的知识的学习。把这些知识或者技能,能转换为自己的思想和自己的语言,是很不容易的。所以期待太高,我觉得不切实际,他能把这四年的学习和感悟,结合自己的性格或者是经历转换成语言,哪怕一点点个人语言的苗头,都已经很了不起的了。

  记者:也就是说,毕业创作仅仅是大学学习阶段,个人的知识、技能和个人感悟的一个总结汇报。

  苏:对。

  记者:但是将来要成为一名艺术家,需要在社会上去磨练啊!思想呀、各方面的阅历呀,这些提高,他才能成为一个成熟的艺术家。

  苏:对。艺术之路是非常漫长的。过去的生活经历或者是性格的养成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进入到社会,真正的跟社会碰撞了以后,形成独立的判断和意识。因为所谓的艺术创作,或者有质量的艺术创作,它一定有独立的人格和独立的思想,独立的语言方式和方法为前提。如果没有这个前提,你对他的作品有很高的期待,其实是不切实际的。我们作为艺术家,其实这个体会特别深。所谓的艺术之路,它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需要一生去追求、追问,有的人一生都没形成自己的思想观念,语言方式和方法。

  记者:有的人毕业创作,竟然就是他一生中最好的作品。

  苏:这样的例子在过去很多,它是有特殊的社会原因的,符合中国的国情和历史背景。如果从今天的角度来判断,由于几件作品就被确认为艺术家,是未必成立的。最基本的判断有两个方面,一是思想观念的独特性,二是艺术语言的独特性。但是我们判断一个时期或者判断艺术家以及艺术作品的时候,往往抛开了这个人类共有的这个价值标准,而用自己的社会经验或者历史的情境标准来判断,这是有一定局限性的。

  记者:你的毕业创作和现在的作品还有某种关联,还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苏:非常有关联性。由于个性的原因,我没有为了毕业创作而创作,更多的是日常经历、经验和对艺术认知的自然流露。虽然大家比较认可,但是它也仅仅是我学习或者人生经验积累的一个释放,那个时期的释放,有很多模仿的痕迹,仍然是一个学习状态,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我读研究生时的那批石版画,相对还算成熟。即使今天看来仍然有它的特点在里面,可以说是我在一个时期体现出的个人艺术高度吧,具体些说就是学生时期的一个高度。但今天的学生,因为信息太多,面对冲击很难独立去认识自我,更多的是学习和模仿的痕迹,今年的毕业作品看上去很丰富多样,整体品质上有所提高,但你很难找着几件特别有特点的作品。

  记者:你们毕业的时候,比他们要成熟?

  苏:本科跟现在本科生年龄差不多,因为本科毕业后工作了三年才考的研究生,所以我读研究生的时候比今天的研究生年龄大一些。如果谈毕业创作,我本科毕业创作,主要是学习和模仿的一个结果,没有多少个人的想法和方法,不同的是,我表现的是熟悉的内蒙农村和草原生活。研究生毕业创作完全不同于本科阶段,因为对艺术史和艺术动态有了自己的认识和判断,对人与社会的关系有所感悟,最重要的是有了独立思考和实践的意识与能力,在这样的背景下完成了一系列作品,所以我对那个时期的作品是满意的,至于外界所给予的许多荣誉、评论反而没那么重要,因为作为艺术家而言那仅仅是迈出了通向个人艺术之路的第一步。

  记者:最后一个问题,对即将走出校门的那些未来的艺术家,有什么期望、寄语。

  苏:其实对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寄语是不一样的。对于本科生来讲呢,毕业仅仅是走向艺术道路的一个开始,是刚刚准备迈出一步。但是对于硕士或者博士生来讲,已经跟本科的状态和要求不一样了,学识和研究能力深入得多,对人和社会认知也深刻一些。不过在我看来,对他们来讲,也仅仅是在艺术人生的道路上刚刚起步,也就是说刚刚走上艺术这条路,后面的路很漫长,需要个人独立摸索,在不断认识自我,不断自我追问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个人的思想观念和艺术语言方式和方法。正如我经常对我的学生讲,你们一旦选择了艺术之路,其实就选择了苦难。所谓苦难,从世俗角度来讲,意味着孤独。因为你要独立面对世界,质疑自我,质疑现实,自我追问。

  记者:选择艺术即选择苦难!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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